第十五章 魄力勇气


  “足下何人?”

  郭嘉来到那位大臣面前,此人站文武前列,官职应该不低。

  那人昂着脸,斜着眼睛瞥了郭嘉一眼,傲然道:“河内张氏,司空张喜,兼尚书令……”

  他还要继续报出后面一连串的官职,郭嘉抬起手示意他收住话音。

  司空位列三公绝对的大官,至于他出身河内张家,还是哪里,郭嘉没兴趣探究。

  士族★★集团的形成并不是汉朝建国就有,而是统治腐朽,近一百年来外戚宦官轮流把持朝政,帝王昏聩导致的。

  比如颍川荀氏,荀彧是属于第三代,第二代是荀爽等人,第一代是荀淑等。

  再比如已经亡故的司徒王允,他是太原王氏士族的第一代领袖,再往后,历史上太原王氏第二代,第三代,出了不少司徒,司空,刺史等位高权重的人物。

  东汉末年,是士族形成发展的初期,真正壮大和登上历史舞台形成不可撼动的一股势力,是历史上的数十年后,曹魏建国时的九品中正制推动下。

  而当下,门阀形成的初期,真正将一个一个分散的士族集团整合起来为己所用的,是袁家。

  第一代袁家领袖,司徒袁安,第二代袁家领袖,司空袁敞,第三代袁家领袖,太尉袁汤,第四代袁家领袖,司空袁逢,太傅袁隗。

  四代领袖打下的根基传到第五代领袖袁绍手里,就有了四世三公门多故吏的雄厚资本。

  换了别的地方士族,谁比得了袁家?

  现殿中这些文武官员,他们即便是地方有些根基,但都太浅薄了,比如博陵崔氏,颍川钟氏,弘农杨氏……

  这些地方豪族出身晋身士族的门阀真正兴起,要等曹丕上位,现?他们能掀起的波澜不足为惧,否则,他们也不会落魄到奄奄待毙的惨境之中。

  “下郭嘉,出身卑贱,不值一提。”

  郭嘉轻声说完,再一转身,走前两步,朝主位上表情尴尬的刘协拱手道:“陛下,臣剿灭李傕郭汜后,得知朝中有『奸』臣与二贼同流合污,其中就有司空张喜。臣,愿为陛下斩除『奸』佞,肃清朝野典韦,将『奸』臣张喜拖出去,斩了”

  众人哗然,无不震惊刘协瞳孔微缩,呆滞地望着仰视他面无表情的郭嘉,心底蓦然窜起一股冰凉的气流,席卷百骸。

  “郭嘉,你敢陛下眼前行凶?污蔑当朝重臣你罪该万死”

  张喜被典韦拖出去时不断叫嚣,可仍旧改变不了命运。

  群臣惊呆了马腾韩遂也惊呆了刘协是忍不住颤抖起来,此刻,图穷匕见了吗?

  “郭嘉,张司空对陛下忠心耿耿,岂会私通李傕郭汜,你不要血口喷人”

  董承怒不可遏地指着郭嘉,而郭嘉仰视刘协的目光缓缓低垂,并不朝董承望去,轻声道:“敢问足下又是何人?”

  暴跳如雷的董承言语一滞,刚才还口齿伶俐,现却吐不出半个字。

  他若是自报家门,会不会又被郭嘉诬陷了呢?

  殿外张喜的叫骂消失,砍头是没有惨叫声的,手起刀落,干脆利落,世界清静。

  “陛下,郭嘉剿贼有功,张司空私通逆贼,当死。”

  钟繇面无表情出列淡淡说道。

  殿内群臣都惊疑地望着钟繇,又朝微微垂首无动于衷的郭嘉望去。

  钟繇倒戈投向郭嘉了吗?

  至少群臣会有人这么揣测,紧随钟繇其后,伏完也出列低头抱拳附议。

  刘协面无血『色』,看着下面不断有人出来附和郭嘉的举动,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们都倒向了郭嘉。

  就算张喜真的是李傕郭汜的爪牙,就算张喜论罪当诛,也轮不到郭嘉动手朕,还呢可郭嘉已经杀了人,而且,他还能杀多这样一想,刘协明白了钟繇的用意。

  这是要给双方一个台阶下。

  为了一个张喜,为了些许脸面,真要『逼』得郭嘉挥起屠刀吗?

  大汉这些年『逼』反的人还少吗?

  郭嘉就算没有功劳,可他有军队,而且是已经掌控了洛阳的军队!

  弑君,一念之间“既然爱卿有张喜通敌的罪证,张喜死有余辜。”

  刘协强颜欢笑,生硬地道出一句话。

  现,他已想通。

  郭嘉有功,有兵有将。

  他可以拉拢,也可以不闻不问。

  但是,决不能轻视或触怒。

  张喜死,那是张喜触怒了郭嘉。

  天下人,都可以背后辱骂郭嘉,诅咒郭嘉。

  也可以当着郭嘉的面。

  不过,后果自负。

  郭嘉杀张喜,易如反掌,引发的后果无非就是激怒刘协。

  这一点,郭嘉心知肚明,可他还是下令杀了张喜,原因很简单。

  杀李傕郭汜纵然是因他二人是郭嘉进取关中必须拔除的阻碍,但同样也是帮刘协报仇雪恨。

  他千里来洛阳,给天子和群臣送来粮食,不求他们感恩载德,但至少一份基本的尊重能够得到吧?要求不过分吧?

  张喜出言不逊,甚至是当着郭嘉与郭烨父子两人的面。

  以怨抱怨,你不敬我,百倍还之。

  钟繇是先看出来因果的人,他去过成都,与郭嘉有过短暂的接触,郭嘉的为人,他能看清三分。

  郭嘉不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,不是一个乐此不疲耀武扬威的人。

  他杀张喜,就是私人恩怨,不是震慑谁,并不含沙『射』影。

  所以,他第一个出面来附和郭嘉,是为了息止风波。

  天子若因张喜之死而动怒,百官若群起而攻之。

  今日,杨安殿恐会血流成河。

  “陛下,臣身为益州牧,还要返回成都料理政务,先行告退。”

  郭嘉躬身行礼,打算离去。

  至于是返回成都还是长安,没人能限制他。

  “奉孝,请留步”

  刘协忽然起身疾呼,伸出的手仿佛想要将郭嘉拽住一般。

  郭嘉微微皱眉,不知刘协还要做什么。

  千万不要『逼』我再杀人了“众爱卿先行退下,奉孝留下。”

  群臣踌躇不定,害怕郭嘉对天子不利,后知后觉恍然所觉,郭嘉要害天子,他们不,都一样。

  百官退去,宦官也被遣退,杨安殿内只有高高上的天子刘协和站直垂首漠然的郭嘉。

  死寂的殿内,刘协俯视郭嘉许久,一言不发,忽然抬步走下,来到郭嘉面前停下脚步。

  微微抬头,郭嘉看见了刘协复杂的表情,轻声叹道:“陛下,当年,是臣负了您。”

  郭嘉曾对刘协说过,只要蔡琰脱难,他便会投效刘协,但他食言了。

  崤山脚下,与董卓交锋之时,郭嘉连刘协提都没提过。

  可那时,郭嘉不提刘协,是为刘协好。

  董卓断不会将刘协放走,死,也不会。

  “奉孝,朕不明白,朕始终都不明白,朕待你至诚,爱才之心,苍天可鉴。为何奉孝,却不愿效忠朕?”

  刘协一脸痛惜之『色』,他琢磨不透郭嘉的态度。

  管郭嘉杀了李傕郭汜,又送来了粮食,看起来都是好意,但刘协还是觉得与郭嘉相距不到一步,二人的心,却相距天涯之遥。

  望着面前比当年长了半截一样的刘协,郭嘉与他相对而立,仍旧是目光俯视。

  带着些许怅然的感叹,郭嘉轻轻一笑,似嘲似讽。

  “陛下,当年的皇子协,决计不会问臣这个问题。”

  以郭嘉今日的眼光来看,八岁的皇子协,比现十六岁的天子协,要出『色』和眼光独到。

  刘协表情一震,『逼』视郭嘉,反问:“奉孝此言,何意?”

  郭嘉严肃地凝视刘协,淡淡道:“陛下,不是跪陛下眼前的就是忠臣,不是敢对陛下不敬的就是逆臣。敢问陛下,臣杀张喜,陛下心中可有怒意?请坦言相告。”

  刘协呼吸一促,咬牙道:“奉孝,难道朕不该怒吗?”不跳字。

  郭嘉点头,道:“该,陛下该怒。可是陛下,你对臣有怒,对袁绍,曹『操』,刘表,孙策,袁术,刘备,吕布,是否有怒?”

  这个问题,让刘协面无血『色』,答不上来。

  郭嘉杀了刘家的一条狗,可那些诸侯不能说全部,至少有不少是公然要抢刘家的江山。

  诸侯中如今声势滔天的袁绍,刘协脱难后为何不去找袁绍来辅佐?

  待洛阳吃树皮草根也不去招诸侯们来,为什么?

  因为刘协不信任那些诸侯。

  “奉孝,难道你就眼看朕落难而袖手不顾?”

  相比其他诸侯,刘协相信郭嘉会帮他收复山河。

  因为郭嘉是没有背景的一方诸侯。

  袁绍四世三公,刘协担忧袁绍狼子野心。

  曹『操』有曹氏夏侯氏宗亲,做大后势必君臣易主。

  刘表是汉室同宗,刘家的皇帝经常都是同宗子嗣来当,刘表真要是能重整山河,难道就没有夺位的心思?刘协也信不过他。

  至于其他势力不如这三家的诸侯,也就没什么可依靠的了。

  而郭嘉,仿佛孑然一身,他的身份,是适合帮助刘协匡扶汉室,中兴大汉,同样又可以轻易达到钳制郭嘉的局面。

  只是,郭嘉愿不愿,才是关键的问题。

  “陛下,臣已说过,非臣不愿,而是陛下不愿移驾成都。”

  郭嘉面『露』失望之『色』。

  刘协,出生后母亲便惨死,皇宫尔虞我诈中成长,又要提防何后的毒手,八岁的他聪颖过人,看得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清楚。

  可这些年,娶了皇后,纳了嫔妃,温柔乡中成长起来的他,反倒越发平庸了。

  如果是八岁时候的刘协,郭嘉确信,刘协绝对会跟他去成都。

  哪怕二十年,三十年,甚至四十年,他都愿意等。

  可现,刘协没那份魄力和勇气。

  。。

上一页         回目录         下一页